威尼斯国际建筑双年展中国国家馆策展人张利接受《环球时报》专访:院儿,探索人类共居的多种可能

2019-03-13 19:37:00

【环球时报记者 张妮】这应该是历史上展期最短的一届威尼斯国际建筑双年展了。受新冠肺炎疫情影响,第17届威尼斯国际建筑双年展(以下简称威双展)将开幕日期从今年5月23日推迟至8月29日,闭幕日期仍为11月29日。本届威双展的总主题为“我们将如何共同生活?”,探讨建筑如何促进人与人的平等、沟通与融合。在近期进行的线上发布会上,主办方宣布了各国家馆的主题。其中,中国馆的主题为:“院儿——从最大到最小”。本届中国国家馆策展人、清华大学建筑学院副院长、清华大学建筑设计研究院副总建筑师张利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专访时表示,从气势磅礴的紫禁城到平凡日常的胡同邻里,中国馆希望通过“院儿”这一渗透着中国传统文化基因的人居建筑形式,探索人类共居的多种可能。

中国的文化基因是基于生存互助,而不是生存竞争

环球时报:为何选择“院儿”来表达“共同生活”这一主题?中国的“院儿”和国外有什么不同?

张利:“共同生活”这个主题,反映了近年国际建筑界的一种转型。上世纪末,“个人英雄主义”建筑风格在很多国家包括中国很风行,一些明星建筑师用奇特的建筑形式来表现建筑文化。但现在业界普遍认识到,建筑还是要真正服务于更广泛更普遍的人群,才能促进人类文明进程。与此同时,建筑界还存在另一个反思,就是不能简单地把当代和过去对立起来,认为越忘掉过去就越当代。在中国,最能表现上述理念的典型建筑形式之一就是“院儿”。中国馆希望对这一固定领地里多数人共享共居的文化现象进行研讨。

“院儿”这个词的中文和英文词义就有所不同。英文courtyard是指被围合起来的物理空间院落。分开使用时,court专指人(如宫廷、法庭等),yard专指空间,人和空间是隔开的。而在中文里,“院儿”这一个词就把院本身的空间和里面居住的人都包含在一起了。这背后也体现了东西方哲学在主客体概念及关系上的理解差异。“院儿”这种独特的文化现象源于中国深厚的农业文明传统。在几条河流之间的冲积平原,就是中原,人们为了生存而共享这一领地,彼此提供更好的安全和保障。因此,我们的文化基因首先是基于生存互助,而不是生存竞争。严格地讲,只要有明确边界、有多个家庭在一起共享一个空间、且大家在这个院儿里看到的是同一片天空,就可以被认为是“院儿”。从故宫这么大的院儿,到小胡同都算。但我不认为围栏里的高层建筑小区可以称之为“院儿”,因为小区中的人们彼此并不熟识,没有形成社区感。

环球时报:中国馆通过哪些表现形式去阐释“院儿”的内涵?

张利:中国馆大概通过五个部分来阐释这一主题。第一部分为“共同理解I”(图①),讲述与“院儿”相关的灵感和设计。第二部分“共同理解II”(图②),由6位中国杰出建筑师与6位权威历史学者通过全息投影剖析经典传统案例、构建当代诠释。第三部分“共同设计”,由AI艺术家何宛余通过算法训练计算机对6位中国先锋建筑师的语汇进行深度学习,帮助观众设计自己的院儿。第四部分“共同感受”,声音艺术家朱哲琴创作的大型声音装置将观众带入“院儿”的感官体验。第五部分“共同治愈”,在中国馆外现实的院儿——小花园的一个凉廊中分享新冠肺炎疫情防控期间发生的普通人的生活故事。传统敞厅建筑中的“屏或窗”化身为展板,表现疫情中人们对空间的创造性使用:比如公共汽车会改成临时菜市场,小区门口的路会暂时被规划成快递领取点等。

中国国家馆共同理解Ⅰ(简盟工作室供图)

中国国家馆共同理解Ⅱ(简盟工作室供图)

今年恰逢紫禁城建成600年,在6位杰出建筑师与故宫历史专家对话环节,会有专家选择故宫中并不为人熟知的院落案例,来讨论它的普遍性意义及当代意义。故宫在这方面是一个取之不尽的宝库。比如,在乾隆花园的倦勤斋中有两个戏台,一个是乾隆自己唱戏用的,另一个是演员唱戏用。这两个戏台之间有角色互换、观演互动的可能,这种变化是充满启发性的。一些当代的歌剧院、音乐厅都有类似鼓励观众与演员互动的空间设计。

健康城市,保持适宜密度

环球时报:以前的四合院通常是几户家庭住在一起。但现在,一些高净值人群更愿意买下一个院子独享,更注重私密感。如何看这样的居住需求?

张利:确实可能会有这样的人群存在,但我想应该是少数人,这和我们要探讨的“院儿”其实不是一回事。我们探讨的是共同生活,对社区的需求应该是人们普遍共有的需求。共同生活是让人类成为地球上最活跃物种最起码的条件。

环球时报:新冠肺炎疫情让健康空间设计很受关注。在您看来,健康城市和健康建筑的发展方向是什么?

张利:这次疫情暴露出的问题与目前业界达成的共识基本一致,就是未来的健康城市应该有三个特征:一是适宜的密度。我国一些新兴城市或地区已经开始倡导控制高层建筑的存在,保持中密度和低密度,将每一个人拥有的地表面积适当加大,增强环境的自我调节、自我修复能力。二是多中心化城市或城市群。尽量减少几千万人口扎堆、机会和资源高度集中的单中心超大城市。资源应尽可能平等、平均分布。三是对自然环境的重新尊重。在居住环境中,彻底的人工化不是最好的方式,应将自然环境融入其中。

有个短暂的时间去面对奇葩建筑,是正常过程

环球时报:近几年,中国一些奇葩当代建筑饱受诟病,而此次威双展的主题则呼应了回归传统的转型趋势。这种转型是如何发生的?中国当代建筑目前在国际上处于怎样的发展水平?

张利:打一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很多中产家庭买房装修后,住了几年开始对此前的装修进行反思。城市也如此,往往一开始建造时认为建筑的数量和形象最重要,希望让别人看到新的、显眼的、诱人的东西。但时间长了就会发现永远有更新的、有更诱人的时尚,它们是短暂的。城市带给人的应是更深厚的文化积淀。中国改革开放40多年,逐渐从不了解世界到接触世界,有个短暂的时间去接受舶来的奇葩建筑,这也是正常的过程。不只是中国,主要的新兴经济体都经过这个过程。西方老牌发达国家在18到19世纪也走过类似的弯路。

对于中国当代建筑的评价,全世界建筑师的共识是,中国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建筑舞台之一。中国是一个从人口到教育水平、财富水平跨度都非常大的国家。我们需要借助建筑解决的问题比很多国家复杂得多。可以说,什么样的建筑学术问题在中国都能找到实际案例,这也为建筑界的发挥和讨论提供了很好的机会。

环球时报:日本曾在借鉴中国的基础上形成了自己的建筑风格,并涌现出很多当代建筑大师。中国当代建筑能从中汲取什么经验?

张利:不能简单地说日本建筑风格是从中国舶去的,更多是一种文化交融的互相影响。日本当代建筑之所以受到国际推崇,主要源于日本文化对手工艺传统的重视。德国制造很强,但它主要靠工业化。而日本保持了很多前工业的传统,这种工匠精神延续到建筑中,就决定了其建筑美学是与人的身体发生感应和关系的。因此,日本建筑在细节上总是追求让人感到亲切的感觉,这一点确实赢得了世界的尊重。中国当代建筑的风格如果只是纯粹延续传统模仿古代的琉璃瓦屋顶,或者只是一味西化,都是过度简单化的思维,不值得提倡。